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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个不该被遗忘的人

Dennis Morley闭着眼睛沉思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向方励讲述自己76年前的经历:“鱼雷击中船体时,巨大的响声从船底传来,灯灭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船舱里一片死寂。接着又有几只鱼雷袭来,船体开始倾斜,关于那一刻我能回想起的就是恐慌、恐慌、还是恐慌。”

很快,日军开始用帆布和木板钉死舱口,他们撤离了自己人,只留下几十个士兵看守战俘。“这帮混蛋,他们要把我们淹死了!”意识到危机的Dennis和战友们想方设法逃离船舱,第一批逃出的被日军开枪打死,Dennis在舱底都能听到突突的枪声,“就好像火车从头上开过一样。”

这个99岁老人Dennis Morley讲述的“里斯本丸”的故事,5年前,《后会无期》在浙江舟山拍摄时,作为电影制片人的方励从一个“船老大”那里也听说过。

1942927日,改装后的日本货船里斯本丸1816名英军战俘从香港深水埗码头运往日本,行至浙江舟山,被美军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828名英国士兵遇难。此间,舟山的渔民对英军落水战俘展开积极营救。

经过一番调查后,方励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几乎全世界都知道,但是‘里斯本丸’上遇难的年轻的英军战俘,却鲜有人知,他们应该被记住,应该被纪念!

方励曾两次带着团队去往舟山搜索、识别、验证沉船,他觉得每次在海上的时候,都离这群不幸的年轻人很近,“冥冥之中情感就建立起来了,就在你脚下,水深只有30米的地方,800多人死在这,没有人知道。”强烈的情感撞击着方励,他“本能地想要把故事告诉全世界”。“太心痛了,他们不能白死。”

他开始在英国三大传统纸媒《泰晤士报》《卫报》《每日电讯报》上自费发布广告,努力寻找亲历者和他们的后人,将“里斯本丸”的故事拍成纪录片《The 828 Unforgotten》。

曾经参与救援落水战俘的舟山渔民只剩下林阿根一个人,94岁,卧病在床;从沉船灾难中生还的英军战俘只剩下一个,Dennis Morley先生,99岁。“这几乎是最后的时间了,再不赶紧做,我们就没有目击证人了。”方励说。

方励对Dennis Morley说,等2019年10月26日他百岁生日时,要把纪录片作为生日礼物呈现给他。“我们要做历史重现,结合战俘亲人的讲述,做电影级别影像的还原。这样给人的印象会更深,影响力会更大。

在英国采访拍摄时,人们都很好奇,为什么几个中国人,到处打广告,“漫山遍野”找战俘,当然,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了解“里斯本丸”的故事。

方励就挨个跟他们讲,“你们有800多个子弟兵死在我们家门口,我们找他们,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我们的同胞是目击证人,作为中国人,完完全全有情感、有义务去讲。”

2017年10月,一个素昧平生的英国女士Amanda看到英国报纸的采访后,联系到方励,说自己的爷爷是遇难者。通过电话交流,Amanda特别激动地感谢方励找到了“里斯本丸”的沉没地点,“要告诉所有的亲人,爷爷被找到了”。

Amanda的爷爷是皇家炮兵团驻守香港的主炮手,遇难的时候34岁,彼时Amanda的父亲才刚上小学。Amanda从小听父亲讲爷爷的故事,直到前几年父亲去世,葬在家族墓地——爷爷墓地旁边,但爷爷的坟墓是空的。Amanda一直询问方励,能不能把爷爷的骸骨打捞出来,带爷爷回英国。

“当你看到一家人,他们找到了失踪70多年的亲人,自己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历史使命,一种情感的冲动会促使你去调查、揭露,把无辜的年轻士兵的故事讲给大家。”方励解释,“我做海洋调查、沉船搜索,又拍电影,这件事想想只能我干。”

“83岁的Ron Brooks,一手扶住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胸口,一手颤抖地握着父亲的信,努力试图将信的内容念给我们听却几度哽咽。”方励手记中记录的这个场景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直到今天,在接受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采访时,方励仍红了眼眶,他称那是一次“令人心碎的采访和拍摄”。

Ron的父亲Charles是“里斯本丸”828位遇难者当中的一员,Charles当年在香港赤柱炮台做皇家炮兵团主炮手。Ron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是1940年,5岁的他和哥哥Geoffrey以及母亲Emma撤离香港。Ron至今还记得那天,母子三人坐着一辆带篷布的军用卡车去往码头,篷布顶上是下着雨的灰蒙蒙的天空。

母子三人先去了菲律宾,后来辗转去往澳大利亚。被战争隔离的一家人试图通过书信来传达彼此的思念,但路途遥远,信件往往不能及时到达。

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一家人还不知道Charles已经遇难了,信的内容是那么阳光灿烂:我亲爱的EmEmma的缩写——记者注,我在这边身体很好,希望你和孩子们也是。GeoffGeoffrey的缩写——记者注Ron还是很调皮,给你惹了很多麻烦吧?希望比之前有长进,他现在应该能帮你干点活了。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团聚,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你和孩子们一定要保持微笑……”

后来,Ron一家从英军通讯员那里得知父亲上了“里斯本丸”,“里斯本丸”沉没了,但一直不知道父亲的下落,母亲哭倒在门槛,Ron和哥哥在楼上抱头痛哭不敢下楼。直到1945年,母亲带着兄弟俩回到英国,才从军方证实了父亲在中国东极岛海域遇难的噩耗。

心碎的母亲带着兄弟俩回到家乡爱尔兰,寄住在都柏林的亲戚家里。Ron目睹了母亲丧夫的悲痛和独自撑起家庭重担的辛劳。有一天,Ron早上起来要去上学,平常给准备早点的母亲没有出现,他上楼去找母亲,发现母亲积劳成疾死在了床上。9年时间里,年少的Ron经历了父亲、母亲的相继离去。

“我无法提起这段往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系列悲伤回忆让Ron数度哽咽,方励深受感动:“如果不是他一星期前刚做过手术,真想抱他大哭一场。”

临别前,Ron专门把太太叫进客厅和方励合影,方励对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说:“上帝把你派来陪伴Ron的。”

“都是这样让人心碎的故事。”今年4月,方励和团队专程去往英国,在14个城市采访了20多个家庭,“看到受访者拿出亲人生前的照片,听到一个个小细节,曾经那群阳光青春的年轻人就仿佛生动活泼地在出现你眼前。采访时就如同跟着他们经历了一场战争,人间悲剧里掺杂着亲情。

在英国西萨塞克斯郡的小镇博格诺里吉斯,遇难者Richard Penny的侄子Simon和Kenneth讲述了他们叔叔的故事。

Simon找出他在Middlesex Regiment(米德尔塞克斯军团——记者注)服役时的军装,胸前别着他当年获得的奖章。“我只获得过这一枚奖章,这没什么大不了,每个军人一生中都会获得一两枚。但这意味着我和我的叔叔一样,为这个国家效力过。”

Kenneth也和这位他从未谋面的叔叔有着穿越时空的联系,父亲Gerald给他起的中间名就叫Richard,一家人用这种方式,默默铭记着这位早逝的亲人。

Gerald的钱包里一直珍藏着哥哥Richard写给他的一封信,彼时,22岁的Richard正被日军关在香港深水埗的战俘营,他告诉5岁的Gerald:永远记得要照顾和爱护你的母亲,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亲的人。简单的两行黑体字,全部用大写字母书写。

Gerald多年后才明白那是兄长的临终遗言,Richard或许明白自己活不到回家的那一天,把照顾好母亲的遗愿托付给尚不知人事的弟弟,希望他长大成人,替自己撑起这个家。

沿着英国东南部海岸线一路向北,海滨小城Dill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和林里的小酒馆中,方励和团队在寻找前皇家海军Jim Fallace的故事。

在皇家海军退伍军人俱乐部,有20多个退伍军人在喝酒聊天,其中3个人是Jim的老友。他们得知方励拍摄纪录片,都说“这太有意义了”。离开俱乐部要上车的时候,一个退伍老军人追出来,手里拿着10英镑,非常正式地告诉方励:“这是我给你们纪录片的捐款

“我们做的事情,得到很多朋友甚至路人的支持,大家非常关注。没有人不为生命的消失感到悲伤,没有人不痛恨战争,如果没有战争,这些年轻人的生活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方励得知,战争对人们造成了极大的创伤,战俘回到家以后不愿意提起经历的事,“那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

在英格兰南部皇家通信兵博物馆,方励见到了幸存者William McCormick的女儿Sheila Stone,她回忆,尽管从沉船的鬼门关里逃生,但父亲一生都活在战争的阴影里,小时候Sheila经常听见父亲做噩梦尖叫。

父亲去世前两周住在养老院里,已经神志不清,有一天护士来问他要抽烟吗?他忽然激烈地大喊:“我在这儿干嘛?我是个自由人!你们谁也不能碰我!”

“‘里斯本丸’沉没的时候,日本兵把战俘关在船的底层,门被钉死,里面又臭又热,本来就闷热狭小的船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而且船在沉没,这绝望的恐惧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方励在英国帝国战争博物馆听到了一个幸存战俘生前的口述录音,哽咽地回忆起他在海上漂浮时听到的一幕三号舱逃生的楼梯已经断了,海面上到处是日本兵的机枪扫射声,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让人心碎的歌声,“那些无法逃脱的三号舱的炮兵是唱着歌沉到海底的。那歌声是那么大声,感觉是从水下传来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战时候流行的一首英国民歌,歌词都是怀念故乡,思念远方的姑娘。

“里斯本丸”在海上漂浮了一天一夜后,船体开始倾斜下沉,同时沉入海底的,还有上百名英国士兵,和一段不被人熟知的历史。

76年后的今天,方励将把这段故事以纪录片的形式重现给大众。他认为,拍摄《The 828 Unforgotten》是一场对生命的纪念,纪念在我们的领土上不幸遇难的年轻人,体验他们的亲人在战争中的心碎,“过去的年轻人遭遇了战争、灾难,我们现在生活在和平年代,要珍惜和平,珍爱生命!”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 记者:张曼玉 制作:李雪静)

(2018-08-16 编辑:李雪静 来源:中青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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